高考落榜

村口那棵老杜梨树的枝叶，在夏风里无精打采地摆动着，像极了爹坐在椅子上发困时，闭着眼睛不停点头的样子。我揣着那张薄薄的成绩单，脚步像灌了铅，挪一步，心口就被老杜梨树的影子抽一下。

我攀着粗壮的树身，爬到杜梨树上，躺在它粗大的树枝上，我失声痛哭起来，我知道属于我的机会只有这一次，凡事再一再二没有再三。

当年娘怀我时爹偷偷找来崔老大算卦，崔老大先夸我家坟地风水好，在凤凰翅膀上，又说我娘肚里怀的儿子是一个大人物。正盼儿子的父亲听后无比高兴，把家里仅有的玉米面和一个鸡蛋都塞进了崔老大肚子里，还拎家里一大包红薯干，让娘心疼了好久。

父亲看到我——第一个儿子出生，只喊崔老大为崔神仙，当天夜里不顾奶奶和娘的劝说，买了二斤肉去崔老大家，感谢崔神仙的同时，让他给我起个厉害的名字。从此后我爹遇事就找崔老大算卦，十次有九次不管用，给他的报酬却是实实在在的。

叶凤岐成了我的名字，在爹的洗脑下我也成了全家人的希望——大人物。正因为这样，家里四个孩子饭都吃不饱的情况下，爹却咬着牙让我到县城上高中。

大姐和小妹一天学也没有上过，两人从小到大总是有干不完的活，每次面对她们我的内心无比愧疚。弟弟虽然上着学，却不是学习的料。

虽然我的三年高中生活不是参加活动就是运动和劳动，文化课学的少，但是幸运的是赶上国家恢复高考，文化课基础薄弱的我理所当然没有考上。

高三复读了一年，学校预选考试通过后，爹就扬眉吐气地从村东头炫耀到村西头，爹逢人就说：“我叶大柱子的儿子就要参加高考了，马上就麻雀飞上枝头当凤凰啦！”大家都当一个笑话来听，习惯了我爹瞎白话。

今年第三次高考，我又落榜了，这下可好村里又被我添了一件让众人谈笑的事。谁想笑就笑吧，我们家闹得笑话难道还少吗？擦干眼泪回家，免得娘担心。告别从小到大陪伴我的杜梨树，回家吃午饭。

“凤岐，回来啦？”二爷躺在村口的蓖麻棵下面晒腿，见我耷拉着脑袋，嗓门低哑问，“考、考得咋样啊？”

“腿又疼的厉害了吧，二爷，找医生看看吧！”二爷把头扭到一边，朝我摆手说：“老毛病了不用看，快回家吃饭吧。”

二爷一辈子没有成家，过继了他弟弟的儿子，为了给儿子娶妻欠了不少外债，儿媳妇一进门就掌握了家里财政大权，二爷这大半辈子，只会挣钱不会给自己花钱。

我想赶紧回到自家那三间破土房，又害怕听见爹的唠叨，看见娘的眼泪。从小我就想离开这个被村里当成笑料的家，离开笑料百出的爹，离开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娘。可惜我的愿望落空了。

“凤岐哥！”邻居家妹妹宝丫像只小鸟一样，欢快地从巷口扑过来，粗黑的辫子甩得老高，“我也考上县一中啦！通知书！你看！”她把一张鲜红的纸往我眼前递，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还要亮。

“你考得怎么样，你要到哪个大学上学，我也要报考你的学校？”宝丫一连串的问题像炮弹一样，把表面假装坚强的我轰得支离破碎。

我盯着那纸，突然觉得眼睛发酸。胡乱地将通知书塞到宝丫手里，颠三倒四说了几句祝福语，用袖子擦把脸，迈开大步走回了自己家。